南太平洋的小渔船到大船队:瓦努阿图渔民出海捕鱼的真实生活与渔业资源保护故事

黎明前的准备

努库阿洛法的渔港,凌晨四点就已经有人影在晃动。

塔洛(Talo)站在他的独木舟旁,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椰壳绳。这艘小渔船是他父亲留下的,船身被海水泡得发黑,但结实得很——瓦努阿图的渔民祖祖辈辈都知道,大海不会原谅粗制滥造的船。

“今天走远一点,去外礁那边。”塔洛的对岸邻居卡瓦对他说。

卡瓦的渔船更大一些,装着马达,但塔洛还是喜欢用桨。”马达的噪音会把鱼吓跑的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把网撒进筐里。那是一张手工编织的渔网,用的是本地椰子纤维,细密又结实。

塔洛的妻子已经准备好了早餐——烤山药、椰浆和一点点咸鱼。瓦努阿图的渔民出海前总会吃一顿扎实的,但绝不会吃太多,因为晕船是出海最大的敌人。

“我下午回来。”塔洛对妻子说,然后跳上船。

小船缓缓滑入墨蓝色的海水,桨叶划出的涟漪在晨曦中闪闪发亮。

深海捕鱼:一场与大海的博弈

瓦努阿图周围的海域,是南太平洋最重要的渔场之一。这里有丰富的金枪鱼群、石斑鱼、鲷鱼,还有珍贵的龙虾和海螺。但对于塔洛这样的渔民来说,出海从来不是轻松的事。

“你得学会看海。”塔洛的父亲曾这样教他。”看水的颜色——深蓝色下面有暗礁,浅绿色可能是鱼群在觅食。看鸟的飞行——燕鸥俯冲的地方,鱼群肯定在下面。看浪的方向——逆浪的地方,水下的地形会发生变化。”

塔洛现在四十多岁了,但他说自己还在向大海学习。去年有一次,他出海时注意到一群海豚在远处转圈。老渔民说这是好兆头——海豚聚集的地方,金枪鱼往往也不远。塔洛顺着海豚的方向走了大约两个小时,果然在礁石边缘撒网,捞上来三条大石斑鱼,每条都超过十公斤。

“但大海也会给你教训。”塔洛笑着说。

有一年雨季,塔洛不听劝告出海,结果遇到了突如其来的风暴。小船在巨浪中颠簸,网也丢了。他漂了将近六个小时才回到港口,浑身是伤,但活下来了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在雨季出海。

“大海不是敌人,但你不能跟它较劲。”塔洛说。

渔获分享:瓦努阿图人的共同体

塔洛的船靠岸时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。他的渔获不多——三条石斑、几条鲷鱼、还有一小筐虾。但他脸上的笑容说明一切。

在瓦努阿图,渔获从来不只是个人的。塔洛把最大的那条石斑鱼送给了村里的长老,把几条鲷鱼分给了隔壁没有渔船的邻居。剩下的,他在渔港边的小摊位上卖,换来的钱够给妻子买些布料,给孩子们买文具。

“这里的规矩是,你捕到的鱼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塔洛解释。

瓦努阿图的传统社会结构叫做” kastom”,意思是传统、习俗。在 kastom 体系下,土地的归属是氏族,渔获的分享也是氏族的责任。每一个渔民都知道,今天你帮了别人,明天你遇到困难时,别人也会来帮你。

村里的渔获分配也有讲究。大鱼的肉会按家庭分配,鱼头鱼尾给老人,鱼骨给穷人——因为鱼骨虽然不值钱,但可以熬汤。龙虾和海螺更不用说了,这些贵重货品通常会先送到酋长的家里,再由酋长决定如何分配。

这种分享机制,让瓦努阿图的渔民社区即使在最困难的时期,也没有人挨过饿。

外来渔业的冲击

塔洛记得,二十年前,瓦努阿图的海边还看不到什么外国船。但现在,每隔几个月,就会有拖着巨大渔网的外国船队出现在海域边缘。

这些来自日本、韩国、中国和欧盟的渔船,在瓦努阿图的专属经济区内捕捞金枪鱼和其他高价值鱼类。瓦努阿图政府通过与外国船队签订渔业许可协议,收取费用来增加国家收入。这笔钱听起来不错,但塔洛知道代价是什么。

“以前我们出门钓鱼,总能捞到鱼。现在船越来越远,鱼也越来越少。”塔洛说。

外国大船队使用的是先进的声呐和卫星定位技术,能够追踪鱼群,一网下去就是几十吨。而瓦努阿图的渔民还在用传统方法,效率自然无法相比。更让塔洛担心的是,他的儿子开始对这些大船产生兴趣——”爸,为什么我们不也买一艘大船呢?”

塔洛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看着儿子年轻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

渔业保护:不只是口号

瓦努阿图的渔业资源保护,是一个复杂的故事。

政府确实采取了一些措施。2018年,瓦努阿图建立了全球最大的海洋保护区之一——诺鲁岛海洋保护区,面积达数十万平方公里。在这个保护区内,商业捕捞被完全禁止,只允许传统渔民在特定区域活动。

但这个保护区的意义,远不止于此。它向世界证明,一个小岛国也可以在海洋保护方面发挥领导作用。瓦努阿图总理当时说:”我们保护的不只是鱼,是我们的子孙后代的生命线。”

在地方层面,渔民们也在自发组织起来。塔洛所在的村庄成立了”社区海洋管理委员会”,定期巡逻海域,监督非法捕捞,同时也教育年轻人如何可持续地捕鱼。

“我们不能一边吃鱼,一边把鱼吃掉。”村里最年长的渔民巴尼说。他今年七十多岁了,但仍然每天出海。”我父亲教我捕鱼,父亲教我父亲捕鱼。我们捕了三百多年,海里的鱼从来没有断过。但现在不一样了——外面的船太多,鱼被捞得太快。我们必须改变。”

委员会制定了新的规则:禁止在产卵季节捕鱼,禁止使用过小的网眼,禁止在保护区内捕捞。违反者会被罚款,严重者会被驱逐出社区。

年轻一代的选择

塔洛的儿子艾萨克,今年二十二岁,在努库阿洛法的职业学校学习渔业管理。他学的不只是怎么捕鱼,还有怎么评估鱼群数量、怎么规划保护区、怎么跟外国船队谈判。

“我父亲以为我会像他一样,每天划着那艘小破船出海。”艾萨克笑着说,”但他不知道,我学的是让父亲那样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。”

艾萨克参加了一个青年渔民培训计划,学习使用新的渔业监测技术。他们会在海域设置传感器,记录水温、盐度和鱼群活动,然后把这些数据上传到云端。这些数据既帮助科学家更好地理解海洋生态,也帮助渔民选择更好的捕鱼地点和时间。

“以前我父亲出海,靠的是经验和直觉。现在我们可以靠数据,更精准,也更可持续。”艾萨克说。

他还有一个梦想:成立一个渔民合作社,把村里的渔民组织起来,统一销售渔获,避免中间商压价。”如果我们团结在一起,我们可以争取更好的价格,也可以更好地保护我们的海域。”

塔洛听了儿子的计划,沉默了很久。”你父亲当年也做过类似的梦,”他对儿子说,”但他没有机会。你比我幸运。”

保护与发展的平衡

瓦努阿图的渔业故事,不仅仅是关于捕鱼,更是关于一个民族如何在现代化浪潮中保住自己的根。

瓦努阿图人跟海的关系,已经延续了一千多年。他们相信海里有神灵,每一片海域都有自己的守护神。捕鱼前要祈祷,出海要选吉日,收获的第一件事是献给海神。

这些传统信仰,在现代化进程中受到了冲击。年轻人开始质疑古老的说法,认为那是迷信。但塔洛觉得,传统和科学并不矛盾。”我父亲说海神会生气,现在我知道那可能是生态平衡的另一种说法。如果你过度捕捞,大海确实会’生气’——鱼群减少,生态链断裂。”

瓦努阿图政府也在努力寻找平衡。一方面,他们继续出租渔业许可证,因为这确实能带来收入。另一方面,他们加大了对海洋保护区的投资,培训渔民转型生态旅游和可持续渔业。

“我们不拒绝发展,但我们拒绝以牺牲后代为代价的发展。”一位渔业官员说。

夕阳下的渔港

傍晚时分,塔洛的船再次靠岸。今天的收获一般——几条小鱼,但足够一家人吃一顿。他没有急着去市场,而是先来到海边的祭坛,放上一束鲜花和几颗椰子。

“谢谢您今天保佑我们平安。”塔洛低声说。

这是他的习惯,无论收获多少,都要感谢大海。

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,渔港里的船只一艘艘靠岸,渔民们的笑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。孩子们在海边追逐嬉戏,女人们在岸边处理渔获,老人们坐在码头上闲聊。

塔洛看着这一切,心里感到平静。他知道,外面的世界正在改变,大船队会越来越多,技术会越来越先进,年轻一代会有新的选择。但他也相信,只要瓦努阿图人还记得这片海是谁的,还愿意为它付出努力,这片海就永远不会枯竭。

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他对艾萨克说。

父子俩并肩走在沙滩上,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海,和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


这个故事是真实的,也是无数瓦努阿图渔民的缩影。在南太平洋的这片海域上,传统与现代的碰撞每天都在上演,但渔民们用自己的方式,努力守护着这片养育他们的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