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里，这个位于西非内陆的国家，其移民政策的变迁深刻反映了其国家历史、地缘政治、经济状况以及全球移民趋势的复杂互动。从殖民时期的被动开放，到独立后的民族国家建构与管控，再到近年来因安全危机和经济压力而采取的严格限制措施，马里的移民政策经历了一个从相对开放到日益收紧的百年演变过程。本文将详细梳理这一历史脉络，分析其背后的动因，并探讨当前面临的现实挑战。
一、 殖民时期（19世纪末至1960年）：被动开放与劳动力流动
在法国殖民统治时期（马里曾为法属苏丹），移民政策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国家主权行为，而是殖民经济体系的一部分。这一时期的特点是被动开放，主要服务于殖民地的资源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。
政策背景与特点：
- 劳动力需求驱动：法国殖民当局为了修建铁路、开采矿产（如黄金、铝土矿）以及发展棉花种植园，需要大量劳动力。由于本地人口相对稀疏且传统农业社会结构稳固，殖民当局从邻近地区（如布基纳法索、科特迪瓦、尼日尔）引入了大量契约劳工。
- 无系统性管控：当时的“政策”更多是殖民公司的招募行为，而非国家层面的移民管理。边境管控松散，人员流动相对自由，但劳工的权益缺乏保障，工作条件恶劣。
- 案例说明：修建巴马科-凯尼巴铁路（连接马里与塞内加尔）时，殖民当局从上沃尔特（今布基纳法索）招募了数千名劳工。这些劳工在恶劣条件下工作，死亡率很高，且合同结束后往往难以返回原籍地，形成了早期的移民社区。
社会影响：
- 这一时期的人口流动为马里带来了多元的族群构成，但也埋下了族群关系的潜在张力。
- 劳工的定居为后来的移民政策问题（如国籍、土地权利）埋下了伏笔。
二、 独立初期（1960-1990年代）：民族国家建构与有限管控
1960年马里独立后，新政府面临建构民族国家、维护主权和促进经济发展的任务。移民政策开始从殖民时期的被动状态转向主动的国家管理，但受制于国力，管控能力有限。
政策背景与特点：
- 民族主义与主权意识：独立后的马里政府强调国家主权和民族统一，对移民问题开始有所关注。1962年颁布的《国籍法》是重要标志，它基于“血统主义”原则，主要授予父母为马里人的公民身份，对移民的归化入籍设置了较高门槛。
- 经济开放与区域合作：尽管有民族主义情绪，但马里作为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（ECOWAS）的创始成员国之一，积极参与区域一体化。ECOWAS的《人员自由流动议定书》（1979年）规定成员国公民在区域内享有自由流动、居住和工作的权利。这使得马里在政策上对西非邻国公民相对开放，但实际执行中常因行政效率和地方保护主义而打折扣。
- 管控能力薄弱：由于国家资源有限，边境管控体系不健全，非法移民问题开始显现，但政府缺乏有效手段进行管理。
- 案例说明：在1970年代，随着马里经济（尤其是棉花和畜牧业）的发展，吸引了大量来自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的季节性劳工。他们通常在雨季前来务农，旱季返回。马里政府虽未明文禁止，但缺乏对这些劳工的登记、权益保护和税收管理，形成了事实上的灰色地带。
社会影响：
- 区域自由流动促进了马里与邻国的经济联系，但也带来了就业竞争和社会服务压力。
- 移民社区的扩大，使得国籍和身份问题逐渐凸显。
三、 1990年代至2012年：经济危机与管控趋严
1990年代，马里经历了严重的经济危机，同时国内政治民主化转型，国际移民趋势加剧。这一时期，马里的移民政策开始明显转向管控与限制。
政策背景与特点：
- 经济压力与就业竞争：经济结构调整（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推动的私有化）导致公共部门裁员，失业率上升。本地民众对移民（尤其是来自邻国的劳工）的就业竞争不满情绪增加，政府面临压力。
- 法律体系完善：1992年颁布的新宪法和后续的《移民法》（如1995年法令）明确了移民管理的法律框架，规定了签证、居留许可、工作许可等制度，加强了对非法移民的处罚。虽然法律上仍尊重ECOWAS的自由流动原则，但实际执行中增加了行政壁垒。
- 边境管控加强：在国际援助下，马里开始加强边境检查站的建设，对来自非ECOWAS国家的移民管控更为严格。
- 案例说明：1990年代末，马里政府针对来自尼日尔和布基纳法索的非法采矿者（主要在金矿地区）进行了多次清理行动，要求他们离境或办理合法手续。这反映了政府在资源管理和国家安全方面的考量。
社会影响：
- 政策收紧导致非法移民活动更加隐蔽，催生了走私网络。
- 移民与本地社区的紧张关系时有发生，特别是在资源竞争激烈的地区。
四、 2012年至今：安全危机与极端管控
2012年是马里移民政策的转折点。北部叛乱、伊斯兰极端主义势力的扩张以及随后的法国军事干预，使马里陷入严重的安全危机。安全考量成为移民政策的首要因素，政策进入极端管控阶段。
政策背景与特点：
- 安全优先：政府将移民（特别是来自萨赫勒地区和中东的移民）与恐怖主义、武器走私和人口贩卖联系起来。政策目标从经济管理转向国家安全。
- 法律与行政措施：
- 签证限制：大幅收紧对非西非国家公民的签证发放，对某些国家（如萨赫勒地区国家）的公民甚至暂停签证。
- 边境管控：在国际伙伴（如欧盟、美国）支持下，加强边境巡逻和监控，建立生物识别系统。2019年，马里与法国合作在边境地区部署了“沙漠之眼”监控系统。
- 驱逐与拘留：对非法移民的拘留和驱逐行动常态化。根据联合国难民署数据，2020-2022年间，马里每年驱逐数千名非法移民，主要来自尼日尔、布基纳法索和科特迪瓦。
- 国内流离失所者（IDPs）管理：安全危机导致超过30万马里人在国内流离失所。政府将IDPs视为特殊移民群体，建立了临时营地，但资源匮乏，管理混乱。
- 区域合作与国际压力：马里参与了欧盟的“西非移民与难民管理计划”（MIGRAT），获得了资金和技术支持，但同时也被要求加强边境管控，这进一步强化了其限制性政策。
- 案例说明：2021年，马里政府宣布暂停与布基纳法索的边境人员自由流动，理由是安全威胁。这一决定严重违反了ECOWAS的议定书，导致两国关系紧张，并影响了数万跨境贸易者和劳工的生计。
社会影响：
- 人道主义危机：严格的管控措施导致许多寻求庇护者和难民被困在边境地区，缺乏基本生活保障。例如，来自马里北部的难民在布基纳法索边境的营地中生活条件恶劣。
- 经济冲击：边境关闭和管控加强严重打击了跨境贸易和农业劳动力流动，影响了边境地区经济。
- 社会分裂：政策加剧了移民与本地社区的隔阂，也激化了国内不同族群间的矛盾（如富拉尼人与桑海人的冲突，部分原因与土地和资源争夺有关）。
五、 当前现实挑战
马里当前的移民政策面临多重严峻挑战，这些挑战相互交织，使得政策调整空间有限。
安全与人权的平衡困境：
- 挑战：政府以安全为由采取的严格管控措施，常常侵犯移民和难民的基本人权（如任意拘留、驱逐）。国际人权组织多次批评马里政府的政策。
- 例子：2022年，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报告指出，马里当局在驱逐过程中存在不人道待遇，包括剥夺被拘留者的食物和水。
- 应对困境：政府在国际压力和国内安全需求之间难以找到平衡点。完全放松管控可能被视作对安全威胁的妥协，而继续严格管控则面临国际谴责和人道主义危机。
经济依赖与政策矛盾：
- 挑战：马里经济严重依赖侨汇和跨境贸易。2022年，侨汇收入占GDP的约8%。严格的移民政策可能阻碍劳工流动，影响侨汇收入。
- 例子：在法国和意大利的马里侨民每年汇回数十亿美元，这些资金是许多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。如果马里政府的政策导致侨民在目的地国处境恶化（如被驱逐），侨汇可能减少。
- 应对困境：政府需要在保护国内就业和维持侨汇收入之间权衡，但当前政策明显倾向于前者。
区域一体化与主权维护的冲突：
- 挑战：作为ECOWAS成员国，马里有义务遵守自由流动议定书，但安全危机使其单方面限制流动，损害了区域合作。
- 例子：2023年，ECOWAS因马里军政府未按时举行选举而实施制裁，其中包括限制人员流动，这进一步复杂化了马里的移民政策环境。
- 应对困境：马里需要在维护国家主权和安全与履行区域义务之间找到平衡，但当前政治僵局使这一任务更加困难。
资源匮乏与管理能力不足：
- 挑战：马里政府缺乏足够的财政和人力资源来有效管理移民。边境检查站设备陈旧，官员培训不足，腐败问题严重。
- 例子：在巴马科机场，移民官员经常索要贿赂以加快通关或放行非法移民。这削弱了政策的严肃性，也助长了非法移民网络。
- 应对困境：国际援助虽有一定帮助，但可持续性不足。政府需要加强内部治理和反腐败，但这在当前政治环境下进展缓慢。
气候变化与移民压力的叠加：
- 挑战：萨赫勒地区的气候变化（干旱、沙漠化）加剧了资源短缺，迫使更多人（包括马里人）成为气候移民。马里既是移民输出国，也是移民接收国。
- 例子：马里北部的富拉尼牧民因草场退化被迫南迁，与定居农民发生冲突，这被部分归咎于“移民”问题，但实际上是国内气候移民。
- 应对困境：政府缺乏应对气候移民的专门政策，现有移民政策无法涵盖这一新维度，导致管理混乱。
六、 结论与展望
马里移民政策的百年演变，从殖民时期的被动开放，到独立后的有限管控，再到当前的极端限制，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国家在历史、经济、安全和国际压力下政策选择的轨迹。当前，马里面临安全危机、经济脆弱、人权压力和区域合作等多重挑战，其移民政策陷入两难境地。
未来，马里需要在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调整：
- 制定综合移民政策：将安全、经济、人权和气候因素纳入统一框架，避免政策碎片化。
- 加强区域合作：在尊重ECOWAS原则的基础上，与邻国建立更有效的安全与移民信息共享机制。
- 改善治理能力：通过国际援助和内部改革，提升边境管理和移民服务的效率与透明度。
- 关注人道主义需求：为难民和国内流离失所者提供基本保护，避免政策过度军事化。
马里的移民政策变迁史不仅是一个国家的内部事务，也反映了西非乃至全球移民治理的复杂性。其未来走向，将深刻影响马里人民的福祉和区域的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