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地和多米尼加共和国共享伊斯帕尼奥拉岛（Hispaniola），但两国之间的关系却充满了紧张和争议。其中，海地移民在多米尼加共和国的选举权问题，是两国关系中最敏感、最复杂的问题之一。这一争议并非孤立事件，而是深深植根于两国数百年的历史纠葛、经济差异和种族偏见之中。本文将深入探讨这一争议的历史根源、法律演变、社会影响以及它如何持续塑造当代的政治格局。
一、 历史根源：殖民遗产与种族主义的交织
要理解当前的争议，必须回溯到殖民时代。伊斯帕尼奥拉岛在15世纪末被西班牙和法国瓜分。西部（今海地）成为法国殖民地圣多明各，以甘蔗种植园经济为主，依赖从非洲输入的大量奴隶劳动力。东部（今多米尼加共和国）则长期处于西班牙统治下，经济以畜牧业为主，奴隶数量相对较少，且更强调欧洲血统的“白人”身份认同。
1804年，海地通过奴隶起义成为世界上第一个黑人共和国，这震惊了整个殖民世界。然而，海地的独立也带来了沉重的代价：为了偿还法国提出的巨额“独立赔款”，海地经济长期陷入困境。与此同时，多米尼加共和国在1844年从海地统治下独立，其建国叙事中充满了对“非洲化”的恐惧和对“西班牙遗产”的推崇。
关键历史事件：
- 1937年“芹菜大屠杀”：多米尼加独裁者拉斐尔·特鲁希略（Rafael Trujillo）为“净化”国家，下令屠杀数万名海地裔居民。这场基于种族和国籍的暴行，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，也奠定了多米尼加社会对海地移民的深层恐惧和歧视。
- 1965年美国干预：美国出兵干预多米尼加内战，部分原因是为了防止一个“亲卡斯特罗”的左翼政府上台，这进一步巩固了美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，并影响了多米尼加的国内政治。
这些历史事件共同塑造了一种观念：海地是贫穷、混乱、非洲化的“他者”，而多米尼加则是相对稳定、更“欧洲化”的“自我”。这种二元对立的种族观念，是理解当代选举权争议的心理基础。
二、 法律演变：从公民身份到选举权的剥夺
海地移民在多米尼加共和国的法律地位经历了多次剧烈变动，其核心是公民身份的认定和选举权的授予。
1. 传统法律框架（1929年宪法）
多米尼加1929年宪法规定，出生在多米尼加领土上的人自动获得公民身份（属地主义）。这一原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护了海地移民后代的权利。
2. 1990年代的收紧
随着海地移民潮加剧，多米尼加政府开始收紧法律。1990年代，政府开始要求提供出生证明来证明公民身份，但许多海地裔家庭因贫困、文盲或历史动荡而无法获得官方文件。
3. 2010年宪法修正案与“2013年裁决”
- 2010年宪法：将公民身份限定为“父母为多米尼加公民的子女”，实际上废除了属地主义原则。
- 2013年宪法法院裁决：这是最具争议的一步。法院裁定，1929年至2010年间出生的、父母为非法移民的海地裔子女，其公民身份被追溯性地剥夺。这导致约20万人（主要是海地裔）被归类为“无国籍人”，无法获得身份证、护照，更不用说选举权。
法律影响示例： 假设一位名叫玛丽亚的女性，于1995年在多米尼加出生，父母是海地移民。根据1929年宪法，她自动获得公民身份。但根据2013年裁决，她的公民身份被剥夺，她无法投票，无法合法工作，甚至无法开设银行账户。她的孩子（2015年出生）也因母亲被剥夺公民身份而无法获得出生证明。
4. 2014年法律与后续调整
在国际社会压力下，多米尼加政府于2014年通过法律，为受影响人群提供“特殊居留许可”，但该许可不赋予公民身份或选举权。2015年，政府启动“正规化计划”，但过程复杂且充满官僚障碍。
三、 当代政治格局：选举权争议的多重影响
海地移民的选举权问题，已成为多米尼加国内政治和外交关系的核心议题。
1. 国内政治：党派斗争与民粹主义
- 右翼政党（如PRM）：通常采取强硬立场，强调国家主权和文化纯洁性，反对赋予海地移民选举权。他们利用民众对经济竞争和犯罪率上升的担忧，将海地移民作为替罪羊。
- 左翼政党（如Fuerza del Pueblo）：更倾向于人权和包容性，但影响力有限。他们面临巨大的政治阻力。
- 民粹主义崛起：近年来，多米尼加出现类似特朗普的民粹主义政治家，他们公开宣扬反海地言论，将选举权问题作为竞选核心议题，进一步激化社会分裂。
案例：2020年总统选举 候选人路易斯·阿比纳德尔（Luis Abinader）在竞选中承诺“强硬处理”海地移民问题，尽管他后来采取了相对务实的外交政策。他的胜利部分反映了民众对移民问题的焦虑。
2. 社会分裂与种族紧张
选举权争议加剧了社会分裂。海地裔社区被边缘化，无法参与政治进程，导致他们对多米尼加国家缺乏认同感。同时，多米尼加本土居民担心海地移民“稀释”国家文化并争夺资源。
社会影响示例： 在圣多明各的贫民窟，海地裔社区与多米尼加社区之间经常发生冲突。由于没有选举权，海地裔无法通过投票表达诉求，只能通过非正式渠道（如社区组织）施压，但效果有限。
3. 国际关系：与海地的紧张关系
海地政府多次谴责多米尼加的政策，称其为“种族歧视”。两国关系因此时常紧张，影响边境安全、贸易和移民合作。
外交案例： 2021年，海地总统若弗内尔·莫伊兹遇刺后，多米尼加加强了边境管控，拒绝海地难民入境。海地指责多米尼加利用危机进一步压迫海地移民。这种紧张关系阻碍了区域合作，如共同应对自然灾害或流行病。
4. 经济影响
海地移民在多米尼加经济中扮演重要角色，尤其是在农业、建筑业和服务业。剥夺他们的选举权和合法身份，导致他们处于灰色经济地带，无法享受社会保障，也限制了他们的消费能力。从长远看，这不利于多米尼加的经济稳定和发展。
四、 解决路径：历史和解与制度创新
解决这一争议需要多层次的努力，既要处理历史遗留问题，也要进行制度创新。
1. 历史和解
- 公开承认历史不公：多米尼加政府需要正式承认1937年大屠杀等历史事件，并将其纳入国家教育体系，以促进民族和解。
- 跨国民间对话：鼓励两国公民社会、学者和艺术家进行交流，打破刻板印象。
2. 法律与制度改革
- 恢复属地主义原则：这是最根本的解决方案，但政治阻力巨大。可以考虑渐进式改革，例如先赋予在多米尼加出生的第三代移民选举权。
- 简化归化程序：为长期居住的海地移民提供清晰的公民身份获取路径。
- 独立选举委员会：确保选举过程不受种族偏见影响。
3. 区域与国际支持
- 美洲国家组织（OAS）和联合国：可以发挥调解作用，推动两国对话，并监督人权状况。
- 国际援助：帮助海地改善经济和政治稳定，减少移民压力。
4. 社会融合项目
- 教育项目：在学校中推广多元文化教育，消除种族偏见。
- 经济机会：为海地裔社区创造就业和创业机会，增强他们的经济自主性。
五、 结论：历史的阴影与未来的挑战
海地移民在多米尼加共和国的选举权争议，是殖民历史、种族主义和经济不平等的集中体现。它不仅影响两国关系，也深刻塑造了多米尼加的国内政治格局。右翼民粹主义的兴起、社会分裂的加剧以及国际压力的持续，都使这一问题更加复杂。
然而，历史也提供了和解的契机。通过法律改革、历史和解和社会融合，多米尼加可以逐步解决这一争议，走向一个更包容、更稳定的未来。这不仅关乎海地移民的权利，也关乎多米尼加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道德和政治成熟度。
最终，解决这一问题需要勇气和智慧，既要直面历史的阴影，也要为未来开辟新的道路。只有这样，伊斯帕尼奥拉岛上的两个国家才能真正实现和平共处与共同发展。